桃源第一站
作者 | 常德日報
來源 | 常德日報 2017-08-11
攝影 | 陳歡

8月9日-10日路線:桃源縣鄭家驛、茶庵鋪。
(制圖:張渝婧)
探源日志
問津鄭家驛
常德日報記者 楊力菲

8月10日 晴
采訪團來到桃源縣鄭家驛鎮。

“武陵紅”探源茶船古道采訪組在鄭家驛麥市古渡口。常德日報記者 陳歡 攝
“驛”,古時專供傳遞文書者或來往官吏中途住宿、補給、換馬的處所。資料顯示,明洪武四年,朝廷在沅水一級支流澄溪麥市碼頭建鄭家驛。清光緒年間,鄭家驛設置馬45匹、馬夫22名、貢夫75名,并沿驛道設官渡。明清兩朝,鄭家驛成為重要的水陸官道。
鄭家驛鎮居委會前街道的水泥路,就是村民們口中的“老街”,這里曾是無數南北商賈的歇腳之所。一位盤坐在藤椅上的老人癡癡地看著我們,手里嫻熟地剝掉一個干玉米。指著雜草叢里一堵2米多高斑駁的殘垣,老人告訴我們,這是封火墻,什么時候修的,已沒人能說清。老人說,他爺爺小時候就住這條街。那時,吊腳樓和木屋屋挨屋,瓦挨瓦,街道彎彎曲曲,“雞公車”推來賣山貨的,竹排送來一擔擔茶葉,小販挑著貨郎擔吆喝,夜里燈火通明,小鎮十分繁華,當時,俗稱“小南京”。說起這些,老人頗為自豪。

當年古驛道上的新安橋,已是雜草叢生,旁邊修起了高速公路,新老對比,演繹著時代的變遷。常德日報記者 唐直秋 攝
穿過街道旁的林蔭小路,眼前出現一座爬滿青苔的雙拱石橋,橋上刻著新安橋3個繁體字。誰曾想,這里曾是“老街”的街心。隨行鎮黨工委辦公室主任聶俊告訴記者,橋下這條溪叫新橋港,匯入澄溪。過去陸路交通不便,水運發達的時候,港寬一些,但也不好走船。商人們要把貨運到澄溪的麥市碼頭,往往會走近路,過這座橋。后來修了公路,這里也就慢慢荒廢了。記者抬頭看到,就在離石橋不足50米的地方,長吉高速上的車輛川流不息。

麥家河抗戰機場舊址,現在種滿了荷花。常德日報記者 馮文正 攝
鄭家驛不僅是水陸官道,更是兵家必爭之地。麥家河村,在前往麥市碼頭途中,采訪團來到中國軍隊1945年修建的抗戰飛機場舊址。據村民回憶,過去經常能看到支援中國的美軍飛機將軍用物資運到這里。機場1958年被毀,如今跑道變成了村道,停機坪變成了2片近200畝“紅蓮湖”。

麥市渡口,當年的工人就是踩著這青石板臺階,將茶葉一擔擔挑上船。常德日報記者 姚瑤 攝
麥市碼頭下游400多米澄溪注入沅江。因沅江修筑凌津灘大壩,將澄溪水位抬高了1米多,麥市老碼頭被淹去一半,僅留下一段青石條臺階。河里歪歪斜斜停靠著幾條機動捕魚船。岸邊雜草叢生,一支破舊的木船倒扣在地上。聶俊告訴記者,當年碼頭繁華的時候,竹排、木排、貨船擠滿了河面,船工、挑夫來回奔忙。晚上,岸邊搭起一長溜戲臺,南腔北調,熱鬧非凡。
在沙坪、茶庵鋪等桃源縣茶葉主產區,像澄溪這樣的沅水支流還有夷望溪、楊溪、水溪等多條。世世代代居住在這里的山民,在雨水充沛的季節,駕起竹排,把茶葉和山貨運送出來。一擔擔茶葉在各個碼頭裝箱送入沅江,進洞庭湖,再出岳陽城陵磯,走長江,送往沿江各大港口……
時代變遷,陸路繁榮,碼頭沒落,代表著內陸地區交通運輸形式的一種演變。
一株穿越千年的野茶
常德日報記者 韓冬

午后休整半小時,采訪團從鄭家驛出發,趕往下一站——茶庵鋪。

桃源野生大葉茶基地。常德日報記者 陳歡 攝
沿著319國道駛入桃源縣西南部山區,車窗外飄過的如黛青山與疊翠茶園,給飽受烈日眷顧的我們帶來絲絲清涼。與茶庵鋪鎮的工作人員匯合,我們直奔傳說中的“千年野茶樹”。
“傳說湘西雪峰山尾端,有一種奇香無比的野生茶樹”,1959年,在湖南省茶葉技術學校學茶3年的盧萬俊毅然回到老家太平鋪(今茶庵鋪鎮),對恩師王威廉的提醒念念不忘。他知道,若能找到,功莫大焉。
“當時我在茶廠工作,全鄉有12個村辦廠,帶著老師的心愿,沒事就進山尋茶。”盧萬俊清晰記得,就在海拔350米處的陸家沖村,一株罕見的大葉茶樹進入他的視野。他考量著,這應該是個好品系。
盧老的說法與一天前我們在桃源縣城的茶船古道采訪座談中,縣農業局原副局長、高級農藝師劉學進的介紹一致。西晉《荊州土地記》中載:“武陵七縣通出茶,最好。”當時,武陵郡治設在沅陵縣,桃源屬武陵郡,而沅陵縣并不產茶,這“最好”的茶自然是指來自雪峰山脈深山峽谷的桃源野茶。
一株野茶樹的發現,驚動了業界,學者專家紛紛過來考證。葉長21厘米,寬15厘米,世間少見,謂之“大葉茶”。然而,茶樹只開花、不結果,無法實行有性繁育。
“先保護起來再說”,當時的常德地區農業局干部歐陽仁俊前來考察,墊付100元交給村里,囑咐村民好好照看這株野茶樹。這在月工資四五十塊的年代可是個大手筆。
集合多方力量,搶救瀕臨絕跡的珍品,縣委、縣政府選定在太平鋪建立大葉茶良種繁育科研所,茶學專家朱先明等親臨現場悉心指導,盧萬俊自此和大葉茶較上了勁。
開發大葉茶產品時,有人不看好,認為“大葉茶梗子撐得船,葉子包得鹽”。后來經過鑒定,大葉茶品種與云南喬木型大葉茶有親緣關系。桃源大葉茶的出眾在于具有“葉片碩大、葉質柔軟、葉色碩壯、茸毛較多、湯色翡翠、氣味芳香、余味悠長”的優良品質。通過扦插無性繁育出的茶樹良種“桃源大葉1號”和“桃源大葉2號”兩個株系,茶葉專家鑒定,富含有益人體健康的硒、鋅等微量元素與多種酚類物質,茶多酚含量高達35%,氨基酸含量8.56%,高于常規茶品一倍以上。
1987年,石門、新化、岳陽、長沙等地試種,并列入省“星火”計劃項目;1992年,“桃源大葉”被列為全省地方優良推廣品種; 2005年,桃源縣人民政府向國家申報野茶王為國家原產地域地理標志保護產品,當年獲準,桃源野茶王從此以茶葉新貴身份享有與“西湖龍井”“君山銀針”“黃山毛峰”等國內歷史名茶齊名的尊榮,大葉茶也每年以新植千畝以上的速度發展,至今全省種植面積達15萬畝。
現年77歲的盧萬俊,只是帶著我們走進他的茶園和茶葉加工廠,因為那株野茶樹在60多里外、不通車的山中某個“神秘處”。
在這片茶園里,良種野茶得到了大規模的繁衍。“每年3月中旬到11月都是采摘期,7到10天采摘一撥,‘桃源大葉2號’茶園畝產達到一萬五六千元”。盧萬俊坦言,以茶為伴,簡單充實,會堅持做茶,一代一代做下去,“桃源大葉茶最宜做紅茶,堅持力推紅茶”。
在桃源大葉茶開發40周年之際,中國茶葉學會副理事長、湖南省茶葉學會理事長劉仲華這樣評價桃源大葉茶:“它是我國高產茶樹品種的典型代表,是中小葉種茶區生產優質紅茶的最佳選擇,是中國優良茶樹品種資源寶庫中的一朵獨具魅力的奇葩。”
世界上的名茶,沒有哪一種能拋開地理條件,一方水土,決定了一種茶的品質。山環水繞的茶庵鋪,是一片孕育希望的沃土,也是一方創造奇跡的寶地。盧萬俊打趣:“如能活到茶壽108歲,桃源大葉茶形象代言人我當仁不讓”。
“百尼茶庵”的苦與甜
常德日報記者 李張念


沅江主要支流之一夷望溪,水運風光不再。常德日報記者 陳歡 攝
秀美桃源,五溪歸沅。8月10日下午,探源茶船古道采訪團一行行至五溪之一的夷望溪,溪水清澈,水流平緩,兩岸平地丘崗,茶園密匝。地上綠毯斜坡,天上白云高懸,好一派明快畫風。當年,沅溪的茶農利用竹排,將這一帶的茶葉順溪運抵沅江,裝上大船,然后出沅江,入洞庭,通江達海,銷至國內海外……與茶船一道遠行的,還有源自溪畔的“百尼茶庵”的故事。

湖南百尼茶庵公司的工作人員正在曬茶。尚一網實習記者 裴維維 攝
我們坐在百尼茶庵茶業公司的會客室內,一邊品嘗公司自產的黑茶,一邊聽公司總經理龍文平講述“百尼茶庵”的品牌故事。
當年,這里是茶馬古道的必經之路。本地青壯年勞力為了養家糊口,跟著馬幫離開故鄉販賣茶葉。外面的世界充滿了艱辛和誘惑,離家的游子們不少人未能歸家。為打聽自己丈夫的消息,這里的女人們就在古驛道邊搭起一座又一座茶庵,讓經過茶馬古道的人們在此歇腳停留,請他們捎去自己對丈夫的牽掛。茶庵鋪鎮也因此而得名。
那時,茶庵里的茶香悠遠綿長,帶著妻子的思念飄向遠方;茶庵里的茶湯入口苦澀,藏著柔弱女子獨自支撐家庭的辛勞。一片茶葉,養活了一方山民,但是這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們,卻只品嘗到了無盡的苦澀。
說到動情處,龍文平眼眶濕潤,我想,她該是同情那時女人的命運,也可能想到了自己創業的艱辛。2011年,她與丈夫饒文兵正因被這段故事所打動,注冊了“百尼茶庵”作為公司的名字。
饒文兵自幼與茶結緣,其父就是茶庵鋪八斗溪的手工做茶老把式,“將家鄉的茶做大做強”是他的夢想。而當饒文兵遇見龍文平后,這就成為了他們夫婦二人共同的夢想。
為了支持丈夫,龍文平辭掉常德市農機局打字員的工作,去往山東與丈夫一起打理一間茶葉門市部。1995年,二人攢下了第一桶金,毅然回到家鄉茶庵鋪鎮,創辦茶廠。雖然因為經驗缺乏等原因,一度面臨虧損,但他們從未灰心。一邊學習別人的企業管理,一邊向老一輩人學習制茶技術,終于令企業漸漸有了起色。
2013年,當地茶農在馬坡嶺上偶然發現了一片野茶林。馬坡嶺位于雪峰山脈,海拔近千米,四周是懸崖絕壁。山上原來有一處古寺廟,建于嘉慶十七年,距今已有200多年歷史。古寺廟遺址附近的半截“茶禪界碑”,訴說
常德茶產業的發展,她認為從歷史、文化、資源、市場等方面綜合考量,常德應該抓住紅茶不放。
從公司出發,經由一條新修的水泥茶路,盤旋而上馬坡嶺,抵達“崖邊野茶”茶園。身體剛探出車門,茶香已伴著微風撲面而來。定睛一看,茶園里無論是虬枝曲展的老樹,還是嬌小可人的新樹,枝上都發出了嫩綠密匝的新芽。景觀亭、觀景臺、犀牛池點綴在綠色的波浪中,游人的歡聲笑語在茶園中回蕩……
在我們即將告別龍文平的時候,一個好消息從長沙傳來:在前不久的湖南茶葉“十佳茶旅景區”的評選中,“桃源百尼茶庵崖邊野茶生態園”成功入選。“百尼茶庵”,從最初古道邊的苦澀滋味,經歷時光和汗水的洗禮,迎來了屬于它的甘甜。
終點站
作者 | 常德日報
來源 | 常德日報 2017-08-14
攝影 | 陳歡

8月11日路線:桃源縣沙坪鎮。(制圖:張渝婧)
探源日志
漫溯澄溪
常德日報記者 楊力菲 李張念
8月11日 雨轉晴
采訪團來到“探源茶船古道”最后一站桃源縣沙坪鎮。
沙坪地處沅水主要支流澄溪下游,茶葉輸出極為方便。明代,沙坪逐步成為湘黔茶馬(船)古道的重要驛站。茶葉作為支柱產業,有400多年歷史。

沙坪鎮的澄溪,曾有一座建于清末的風雨廊橋連接兩岸,現在只剩下青石板臺階。
鎮政府前是澄溪,澄溪上有座橋,橋兩岸就是沙坪老街。在橋上可以看到,澄溪上游不遠處,溪畔散落著幾塊青石板和一段石階。市茶葉辦的龔維為采訪團請來的向導告訴記者,那里曾有一座風雨廊橋。清末,茶商周敦悟為方便兩岸茶行運茶,便出資修建了此橋。

蔣家老茶行,以前是老街上蔣、周、黃等“八大茶行”之一。現在只剩下一座破舊的四合院。
現在,老街街邊木樓參差錯落,斑駁的封火墻時斷時續。老街上,過去蔣、周、黃等“八大茶行”,僅存1個蔣家老茶行四合院遺址,有100多年歷史。院子里,蔣家的后人告訴記者,當年繁華的時候,老街上有43個四合院,其中很多院子都是制茶作坊,院前門就是店面,院子就是工人們制茶的地方。人多時候,1個院子能擠下200多人。清咸豐年間,贛粵茶商在沙坪設莊收購鮮葉,試制工夫紅茶。清同治年間,商人傳授紅茶初制技術,并就地辦廠制造紅茶,是為桃源紅茶之始。

茅家坡的青石板驛道,時當年安化與桃源運茶的重要通道。
從沙坪老街,逆澄溪而上,到兩溪口,中途有個叫茅家坡的地方。路邊有條驛道,當年,沒有公路,沿著驛道530級青石板臺階往下走,可以通到澄溪水邊。這是當時安化與桃源運茶的重要通道。經年累月,石階被擔茶人的腳磨得光滑無比,又因被雨水沾濕,僅存的473級石階讓人走得戰戰兢兢。

冷家溪上的青石橋,當年橋頭的4樽避水石獸,現在僅剩1樽。
再往上,為兩溪口。這里冷家溪與板溪交匯成了澄溪。眼前有兩條岔路,沿板溪走,通安化。走冷家溪,則繼續向桃源縣最高點牯牛山前進。一座青石橋跨過冷家溪,其左右拱部各雕有一條蜈蚣,據說是避水的吉祥神物。橋頭橋尾,4尊石獸僅剩1尊,身上雕刻的線條已有些模糊……

晚清秀才劉太茂故居。當年屬于大宅,現在已破敗不堪。
過橋,穿過雜樹叢生的山路,就到了晚清秀才劉太茂故居。一座瓦木結構的院子,正屋高兩丈三尺八,與兩旁廂房連成凹字形,是桃源境內最高的木制傳統民居。作為劉秀才的第五代后人,屋主人劉和佳說,祖上能修這么好的宅子,離不開劉家的茶葉生意。晚清年間,劉太茂的父親劉金達湊了500擔茶,用火排,從兩溪口出發,運到麥市碼頭,再裝箱改河船托運,經由沅水、長江抵達漢口,賣了3600兩銀子。擔心過洞庭湖遭強盜,劉金達把銀子換成了600擔銅板,托青幫的鏢船運回家。至麥市,又用7只筏子運回。后來,500擔茶換7船銅板讓劉家發家的傳說就傳開。以茶致富讓村民們看到了希望。
舊時,茶船古道上最常見的是火排。探訪途中,采訪團見到了火排真容,由十幾根竹子捆扎而成的筏子,粗端經火烤軟后向上翹起,可以擋住前涌的水流。艄公告訴我們,火排穩定性較好,適合在山間的溪流上穿行,每只可以承載3000斤重量。如今,火排漂流成了一項旅游體驗項目,在古船道上煥發著新的生命力。
沿冷家溪上行,至雙溪口。這里金場溪與冷家溪交匯,又分兩條岔路,沿金場溪至安化,走冷家溪去牯牛山。“沿冷家溪再往上走一段就斷流了,牯牛山上的茶運往沙坪,都要從這里上火排。”向導告訴記者,沙坪探源茶船古道的終點只能到這了。
探源茶船古道,一路經歷,采訪團從常德一直追尋至此。站在雙溪口的磨盤嘴橋上,輕撫那飽經風雨的石橋,記者不禁感嘆,探尋茶船古道源頭不僅是要找到地理位置的起點,更重要的是尋找茶船古道文化的發源。


繁華遠去,茶香依舊
常德日報記者 姚瑤 韓冬
桃源縣沙坪鎮里的這處茶廠是本次探源茶船古道采訪的重要一站,因為,在常德乃至中國茶葉發展史上,這是一處無法繞開的地方。

當年輝煌一時的桃源老茶廠,現在只剩殘垣斷壁。
8月11日上午,采訪團一行走過“毛主席語錄”下的大高門,在一棟二層筒子樓前駐足。“如果不是進行過修復,眼前的老工房早就垮了,廠房里千萬不能吸煙。”照看廠子的賀雙遠老人趕緊上前打招呼。
沿著老人手指的方向,輕輕靠近,生怕驚擾得瓦礫散落。大型制茶機械成排成列靜靜佇立在偌大的廠房內,機器與工具銹跡斑駁,楓木茶箱堆放覆蓋了一面墻;廠房的數十根立柱上布滿青苔,有的用長木條支撐起;標有序號的毛茶倉庫散發著濃烈的桐油氣息,倉鎖的功能不再;越過一片齊腰雜草,在廠區邊緣找到被破舊涼亭護佑著的鐫刻著“同德堂”的石碑。
攝影記者的快門沒有停歇,此刻,一場雨的不期而至,讓沉悶的地面蒸騰出股股熱氣,也給沉寂的工廠添上滴滴回響。
這一切,在71歲的劉方玉眼里既熟悉又陌生,包括他自己,兒子、孫子三代人都在此成長。1955年,他隨制茶工的父母從安化茶廠抽調到桃源茶廠。選址沙坪的桃源茶廠是中央與省直屬的國營茶廠,當時全省四大國營茶廠,另外3家分別位于長沙、安化、新化。

舊時,茶船古道上最常見的火排,每只可承重三千斤。
為什么選址桃源沙坪?在縣農村工作部副部長位置退休的陶大成有發言權。桃源縣地處湘西北,南枕莽莽雪峰、北倚巍巍武陵,歷來是中國茶葉的主產區。而桃源紅茶的生產始于清同治四年,也就是1865年,當時的世界茶市傾向于紅茶,需求量激增,江西、廣東商人鑒于桃源茶質上佳,茶工技藝精湛,便就地設莊制作紅茶,以沙坪鎮為集散埠頭,整箱整箱的茶葉先從澄溪放排到沅江,走水路經漢口轉售海外,每年出口2萬余箱。到清末明初,紅茶出口更高達3萬箱,每箱換銀40兩,利潤頗豐。世事變遷,桃源縣的各大茶行在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期相繼停業。為恢復和發展茶葉生產,中國茶葉公司決策茶葉就地收購、就地加工,沙坪鎮地處桃源茶葉產區中心地帶,沅江支流澄溪河的中上游,歷來是茶商集聚之地,于是廠址選定在沙坪。
85歲的敖勝甫是桃源茶廠的第4任也是最后一任廠長,他回憶起那段光輝歲月,精神十足——
當年從中國茶葉公司湖南分公司抽調5名黨員組建桃源茶廠,他是5人之一,馬川從安化過來當廠長,4.5萬元的開辦經費,1955年起,邊建廠邊生產,當年生產9000擔工夫紅茶。
1957年,中央決定在湖南省進行紅碎茶試制,湖南選擇了桃源茶廠。紅碎茶是國際茶葉市場的大宗產品,而當年國內這種茶葉的生產才剛剛起步。全國70多家茶廠的技術人員在桃源茶廠做了40天的實驗。實驗非常成功,外形和內質均符合統一參考樣。當年,全國紅碎茶技術實驗與推廣會在桃源茶廠召開。
1958年,總公司要求機械化。沒有茶葉機械專門生產廠家,機械化全靠生產中一步步改進。職工舒國楚肯動腦子,是廠里的技改能手,為機械化立下了汗馬功勞,還因此評上了省級勞模。機械化后,人員驟減,女工只有400多人,男工200多人。次年,全國制茶機械聯裝自動化經驗會也在桃源茶廠召開,全國98個茶廠派人參觀學習。同吃同住同學習,近200人在廠房里打地鋪、睡茶箱的場面蔚為壯觀。
“當年進廠工作是無比榮耀的事”,劉方玉的記憶里,他所生活的廠區由原先的20畝逐步擴大到70畝,二層的天井木房車間很有氣勢,一人高的大鐘掛在廠房梁柱上,上下班時間,鐘一敲,整個沙坪鎮都能聽到。每年5月至10月是制茶高峰期,2000余名搟茶(揀梗)女工齊上陣。“到了3月半,心里不耐煩,想到沙坪去搟茶,弄點衫子錢……”就像茶歌里唱的,婦女們從周邊的漆河、陬市、城關鎮趕來做搟茶的季節工,她們按斤兩拿工資,月收入除了付幾塊錢的房租,還有30多元。
桃源茶廠所在地萬壽宮居委會原主任周作華,退休后愛收集史料寫點文章,他曾著文《沙坪茶葉的歷史沿革》。百年前的沙坪古鎮有“小南京”之稱,紅茶賣到歐洲,商戶幾十家;沙坪鎮一頭一尾有建于清光緒年間的兩座雕花風雨橋,橫跨澄溪之上,橋上往來人群熙熙攘攘,可惜上個世紀70年代被拆毀;高山出好茶,湖紅工夫茶走水路和陸路出去,澄溪水深,河道寬,茶廠碼頭停靠載荷量達30噸的桅桿帆船。
茶葉市場放開后,“生產工藝原本就沒有多少秘密可言”的桃源茶廠風光不再。1998年,因體制機制無法適應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激烈競爭,桃源茶廠宣布全面停產。
茶廠最后一任生產副廠長,53歲的周世洪,如今是一家私營茶葉公司的技術顧問。故地重游,他感慨:“即便是現在,桃源茶廠的設備和工藝都算好的,”在他眼里:“半個世紀,創外匯、做研發,茶廠已經出色地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如今茶廠散了,人們繼續謀生、品茶,山上的茶葉,依舊是這片土地上彌足珍貴的財富。”


結 語
向東,是大海……
馮文正
十來天時間,探源茶船古道之旅從夏走到秋。今天,待采訪完桃源站,我們便結束探源之行。
探源之舉是否達到預期?我們無法給出稱心的評估。浸淫在浩如煙海的常德茶船古道歷史文化中,感覺必定是渺小與無力。文化這東西,愈是接近,愈是陌生,愈是了解,愈是惶恐。行走之中,我們只能截取古道上的歷史片段,呈現一鱗半爪,以期管中窺豹。結束意味著新的開始。我們期待更多有識之士參與系統發掘、整理茶船古道歷史文化,期待下一次的重走之旅。
而此刻,我想到“向東,是大海”代為采訪結語。因為似乎只有這句話,才能比較恰當形容茶船古道的出發與到達,才能表達茶船古道所顯現出的開放與奮進的文化底蘊。
我們感恩天地造化。從地理意義上看,脈出武陵、雪峰的沅、澧兩水,似兩條粗壯胳膊,將常德先民走出去的渴望從大山深處遞達遠方。城頭山的欸乃槳聲,桃源茶的火排入沅,泰和合的千帆競發,穿越歷史,情境再現,帶給我們意料之內的驕傲和意料之外的驚喜;兩水沿途如珍珠般串聯的港口、碼頭、集鎮,當地人曾俗稱“小南京”的水南渡、津市、鄭家驛,讓我們整個采訪活動恍若從未走出過“小南京”。這是祖上的輝煌與榮光。
站在古渡之上,我們仿佛可以看見,一片茶葉從高山出發,經由高峽溪流,輾轉沅澧兩水,穿過洞庭長江,或漕運北上,或漂洋過海,去往異國他鄉;我們仿佛可以看見,一條條木船滿載外埠貨物逆流而上,奮臂的槳手,呼號的纖夫,碼頭邊盼歸的女人,滿心歡喜的團聚。一片茶葉,一條水道,承載著常德歷史上經濟的繁榮,承載著先民富裕的夢想。
走出去是探尋,帶回來是接納。交通,意味著物質的交換與文化的融通。茶船古道的意義基于尋求物質的豐富卻遠遠超出了物質本身。
常德先民告別蠻荒走向文明,打開閉鎖走向開放,古道的船頭屹立過多少挺拔的身軀,昂起過多少智慧的頭顱?星星點點見諸史端。采訪途中,我們更是發現了一個十分獨特的現象:始于辛亥革命,常德走出了宋教仁、胡瑛、覃振、翦伯贊、王爾琢、林伯渠、丁玲……還有賀龍轉戰石門大山多年的故事。常德一時人杰輩出,與歷史上常德茶船古道的輝煌時期嚴絲合縫,我想這絕非巧合。
今日之常德,水、陸、空立體交通日益完善,“開放強市、產業立市”已成廣泛共識,茶產業及茶之外的其它產業如何發展?茶船古道所代表的開放精神會帶給我們啟示,會催發我們奮進。這也許是探源茶船古道的應有之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