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悲憤的日子。
今天(12月13日),是第四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也是南京大屠殺80周年祭。
上午,習近平出席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儀式,他說:“無論歷史的美好,還是歷史的災難,都需要真實。我們為南京大屠殺死難者舉行公祭儀式,是要喚起每一個善良的人們對和平的向往和堅守,而不是要延續仇恨。”
勿忘國恥,“南京大屠殺”和我們有什么關系?是因為我們能看到多遠的過去,就能抵達多遠的未來。從國家的層面,記取這些記憶,追思死難者,本身也是一種慎終追遠、繼往開來。我們需要記取的,是那個慘痛的時空與那個時空中承載的人道精神和無畏義舉。
12月10日,最年長的南京大屠殺幸存者管光鏡老人與世長辭,享年100歲。1937年他目睹日軍飛機轟炸,躲在大石底下僥幸還生。南京淪陷后,他還多次目擊日軍在南京郊區屠殺當地無辜百姓。
目前,登記在冊幸存者已不足百人。
但對于中國的年輕一代,戰爭和死亡,我們都沒有經歷過。因此,在知乎上,曾有這么一個提問:
我們總說要勿忘國恥,可“南京大屠殺”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嗎?
有一條回答,被贊了近兩萬次,讀完深有感觸。

“南京大屠殺和我有什么關系?”
客觀上,沒關系。
你是一個獨立的人,獨立的個體。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可以把你與這類歷史事件綁架在一起,你完全可以選擇不關注,并發表自己的意見。這是你的自由。
但是,南京大屠殺和她又有什么關系?
她是個美國人,華裔。家庭美滿,婚姻幸福。89年從美國的伊利諾伊大學畢業,后來又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獲得寫作碩士學位。她的第一本書《蠶絲——中國飛彈之父錢學森》廣受好評,贏得了美國麥克阿瑟基金會“和平與國際合作計劃獎”。前途一片光明。
在她的那本書出版之前,西方社會對南京大屠殺這一浩劫知之甚少。他們知道奧斯維辛集中營,知道被納粹屠殺的百萬猶太人,波蘭人,蘇聯人,吉普賽人,德國人。但是他們并不知道,二戰期間,日軍在金陵這所古都犯下怎樣的暴行。
多虧了她!
1997年是南京大屠殺60年的紀念日。這一年,她出版了算是人類史上第一本“充分研究南京大屠殺的英文著作”(語出威廉柯比,哈佛大學歷史系主任,本書的序言也是他撰寫的。)

▲《南京大屠殺——被遺忘的二戰浩劫》
我不知道她當年出于什么原因選擇研究這樣一個課題。我也難以想象是什么力量支撐著她研究下去。當她翻閱一篇篇文獻,報告、日記、記錄稿。她心中又是何等的悲憤,何等的震撼。我為什么這么說呢? 請看書中原段:
“在他的前面兩排俘虜中,有一位孕婦開始為自己的生命抗爭,她拼命的抓打那個試圖將她拖出去強奸的士兵,拼命反抗。沒有人過去幫她,最后,那個士兵將她殺死并用刺刀剖開了她的肚子,不僅扯出了她的腸子,甚至將蠕動的胎兒也挑了出來。”
這一幕在書中不是孤例,但她在這本書中并不是一味的指責或者發泄。而是更深層次地分析了日軍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反人類的暴行,分析了日本當時軍隊中的情況。
在她的研究過程中,還發現了研究南京大屠殺的重要史料《拉貝日記》、《魏特琳日記》。更加有力地佐證了日軍所犯下的罪行。
在《南京暴行》的寫作過程中,她經常“氣得發抖、失眠噩夢、體重減輕、頭發掉落”。
她面對的是盡顯人性惡劣、殘忍血腥的歷史,南京大屠殺是一部酷刑百科全書,這些她都要具體面對,還要敘述出來:砍頭、活焚、活埋、在糞池中溺淹、挖心、分尸……
成書后,她又得面對日本右翼勢力的報復和騷擾。她不斷接到威脅信件和電話,這使得不斷變換電話號碼,不敢隨便透露丈夫和孩子的信息,她曾經對朋友說,這些年來她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
后來她患上憂郁癥。2004年,她于自己的車中開槍自殺。時年36歲。
她叫張純如。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高材生。家庭幸福,婚姻美滿。
死去的時候很年輕,只有36歲。
有人說,對人類的絕望是純如自殺的主要原因。
張純如曾說,寫作使得她對人性有了新的認識,那就是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既有做出最偉大事業的潛能,也有犯下最邪惡罪行的潛能——人性中扭曲的東西會使最令人難以言說的罪惡在瞬間變成平常瑣事。但是這一切,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她完全可以選擇不走這樣一條路,南京30萬冤魂,如何僅讓一個柔弱的女子去擔負,去為之奔走呼號?她可以在有生之年好好做別的研究,實現你們所羨慕的“美國夢”。
南京大屠殺本于她,沒有半分關系。
但是張純如選擇去研究這一段歷史,并且以這樣方式呈現給世人。直至獻出自己年輕的生命。史學研究應有這樣的擔當,不光是史學,我覺得為人當有這樣一份擔當。
魯迅說過,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 俠客島:你能看到多遠的過去,就能抵達多遠的未來。
鐘山巍巍,大江茫茫。80年前的這一天,天氣,晴好。而大規模“無差別”的殺戮,就發生在持續多日的朗朗晴空之下。通過《東史郎日記》、《拉貝日記》,以及當時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總干事喬治·菲奇等人留下的歷史文獻,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波又一波的瘋狂屠殺,那是怎樣一種慘絕人寰的暴行。
而近年來,隨著人們不懈地歷史打撈,關于那場大劫難的更多細節被披露了出來。一個多年來致力于搜證南京大屠殺的美籍華人魯照寧驚訝地發現,家族中竟然有那么多親人死于侵略者之手……他沉痛地說:“以為是國史,原來也是家史”。
事實上,家與國,從來都是不可分割的整體。覆巢之下,豈有完卵。當一個民族國家遭遇外來侵略,又怎么可能會有個人、小家的安穩與靜好?而由此激發的所有抗爭、搏殺,正是基于這種家國同構的責任倫理。退無可退,奮起抗爭;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慷慨赴死,悲歌嘹亮。
魯迅說,“在無邊的曠野上,在凜冽的天宇下,閃閃地旋轉升騰著的是雨的精魂……是的,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孤憤郁結,力量充盈。于是,一個四分五裂、各逞意氣的國度,以南京為臨界點,從此完成了最初也最決絕的抗戰動員。
這樣的屠戮與創痛,經由個體記憶、家族記憶而得以完善,但卻并不止于此,而是進而成為一個城市的記憶,乃至國家記憶。國家公祭日的設立,其初衷也正在于此。也即,針對平民以及放下武器的士兵的殺戮、奸淫,不僅是個體的大不幸,更是一個族群、一個國家的暗黑時刻,也是整個文明世界的人道災難。
從國家的層面,記取這些記憶,追思死難者,本身也是一種慎終追遠、繼往開來。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沒有記憶的民族不可能有凝聚力,也不可能真正記取災難的教訓,并開啟嶄新的時代故事。撫摸哭墻,徜徉在死難者雕塑之間,歷史才會漸次展現出粗糲與真實的面容,也才會相信,人類文明終將戰勝野蠻。
文明從來不會從天而降,而注定要經歷波折。這其中,也并無所謂的捷徑。滄桑正道,非經滄桑不可能抵達。一個和平、包容的朗朗世界,往往也正是要從死難者的血污中一點點露出真容。
今天,整個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南京,聚焦在這個曾陷入死一般的血污中的城市,這本身也是通往未來世界的一個必經管道。
國難記憶也并非是記住仇恨,并讓這仇恨潛滋暗長,充塞著人們的胸臆。我們需要記取的,是那個慘痛的時空與那個時空中承載的人道精神和無畏義舉。當今世界,盡管和平發展早已成為主色調,但各種人道災難時有發生,民族悲劇并未絕跡,即便對于已經和平崛起的中國而言,也并未高枕無憂,“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并不應該只是國歌中的詞句,而應該成為所有國民的不滅警醒。
國家公祭,首先是基于對本國國民的記憶積淀,同時也將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過程中,起到積極的促進和推動作用。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致力于建立一個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如何才能實現持久和平?只有對災難保持永恒的人類共同記憶。
有人說,希特勒來了又去了,而德意志民族永存。同樣,日本軍國主義強盜來了又去了,中華民族永續發展。正義不可能被遮蔽,恰恰是因為,愛好和平、維護和平乃是人類根本利益所在。
從這個意義上講,在南京大屠殺公祭日的紀念,是提醒、是警策,也是一種尋求更廣泛和平的嚴正姿勢。
